我们当时在另一个城市的一家酒店,快到半夜了,我的孩子在为一个应用哭。
不是为这趟旅行,也不是为那张陌生的床。是为一个数字。六十一天的某件事结束了,因为那一天,四个小时都花在了车上,还有一顿家庭聚餐,没人打开过手机。应用说连胜没了。而我面前这张脸告诉我,消失的东西感觉比这大得多。
我记得自己当时想:这不过是个计数器。它甚至都不是一件真实存在的东西。然后我又更不自在地想到,是我们让一个计数器变成了一件真实的东西,而这在某种程度上,正是设计出来的效果。
连胜真正的用途是什么
连胜是一种带着一点骄傲感的记忆辅助工具。仅此而已,而这本身确实有用。
孩子活在当下这个时态里。连胜让过去变得看得见。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,一天天叠加成一样孩子能指着说“这是我做到的”的东西。对于一个没有即时回报的习惯,比如收拾房间,或者练习任何一项技能,这份看得见的积累,往往是唯一能撑着这个习惯、直到它能自己撑起自己的东西。
它也能给糟糕的一天一个形状。在一个诸事不顺的日子里,晚上八点做完一件小事,会让人感觉像是赢了一局。这不是什么把戏。这是真实的感受。
所以问题不在连胜本身。问题在于连胜断掉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。
连胜什么时候会变得刻薄
大多数连胜计数器,设计的初衷根本不是为了建立习惯。它们是为了让放弃这件事感觉代价高昂。
比起获得一样东西的喜悦,我们对失去同一样东西的沮丧要强烈得多。一个缓慢增长、却可能一夜之间消失的数字,是利用这一点对付一个人的极其高效的手段。大人都能感觉到这一点。孩子对此几乎毫无防御力。
一旦你留意,连胜变得刻薄的迹象其实很容易发现。
孩子在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去做那件事,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重要,而是因为那个数字重要。在我们家,这甚至包括匆匆忙忙刷牙,只为了让这一天能算数,而这恰恰和初衷背道而驰。
假期会引发焦虑。和祖父母一起过的一周,变成了一个后勤难题,因为计数器根本不懂什么叫祖父母。
孩子开始弄虚作假。不是因为不诚实,而是因为那个数字已经变成了目标,而真正该做的事反倒成了障碍。
而最糟的一种情况是:当连胜终于断掉时,孩子彻底放弃了。归零感觉像是一份判决。如果一个月的努力能被一次开车出行抹掉,那为什么还要重新开始。
三条让连胜保持善意的规则
以下是我们最终定下来的做法,也是我们写进自己应用里的东西。
一天没事做,就该算休息日
如果今天根本没什么任务要做,今天就不该付出任何代价。没有任务,没有中断,没有惩罚。一家人周末去了趟山里,不算是失败了什么。
这听起来是常识,但几乎没有哪个连胜系统真的这样做,因为一个会暂停的连胜,留住用户打开应用的效果会差一些。但它更擅长把一个习惯留在生活里。
保留已经攒下的东西
连胜计数器可以归零。但孩子已经赚到的东西不该归零。
如果三十天的努力换来了金币、徽章、货架上的东西,一整个装满收集物的营地,这些都不该因为周二漏掉一次就凭空消失。那一个月真实发生过。它没法被抹掉。
光是这一条规则,就能把连胜断掉这件事的情绪分量,从一场灾难变成一点小麻烦。孩子看到的是自己还拥有什么,而不是那个归零的数字。
让重新开始变得轻松
连胜断掉之后,重新开始的第一天,应该让人感觉够得着,而不是丢脸。永久扼杀一个习惯最快的方法,就是让重新开始感觉像是承认失败。
我们家的规矩很简单:漏一次没什么大不了,漏两次才是该留意的信号。漏一天是生活常态。连续漏两天,才是一个新趋势的开端,这时候我才会温和地介入。
连胜断掉时该说什么
要说的话,比你想说的少。
不要说“你昨天就该做完的”。这话是真的,却毫无用处,而且会把一件小小的损失变成一场说教。
也不要偷偷帮孩子补上,自己替他标记成完成。我这样做过一次。当下感觉挺善意,却教会了一件我并不想教的事,那就是记录比真相更重要。
管用的做法是,说得简短、就事论事,重点放在还剩下什么上。“计数器归零了。你收集到的一切还是你的。想今天重新开始吗?”
之后,等谁都不再情绪上头的时候,再问一个实际的问题:昨天是什么让这件事变难的?一半的情况下,答案会是一件你其实能改的事,比如一套挤不出任何余地的睡前流程,或者一件一直都定得太大的家务。
关于火种和第二次机会
一个宽限日、一份保护、一次冻结,不管叫什么名字,这是个好主意,但也有锋利的一面。
好的一面是:它符合真实家庭的运作方式。有人生病了,一场生日聚会拖晚了,车坏了。一个不理解这些的系统,模拟的不是现实生活,而是一座监狱。
锋利的一面是:如果这份宽限要用货币购买,或者无限量发放,它就不再是仁慈,而是变成了另一个需要管理的计数器。孩子接着就会开始为了囤积这份保护而优化,而不是为了那个习惯本身。
我更喜欢的版本是:靠赚取获得,数量稀少,而且自动生效。孩子偶尔靠保持节奏赚到一份,漏掉一天时它会自动被用掉,而且孩子能清楚看到,自己因此躲过了什么。它也应该在这一天还没输掉之前就看得见,这样孩子就知道今晚自己是否受到保护。
什么时候该干脆不用连胜
如果连胜已经变成了孩子挂在嘴边的东西,而真正的习惯,现在只是为了喂饱它而匆匆做完的一件苦差事,那就把连胜拿掉几个星期。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。这个习惯要么能自己站住脚,要么它本来就还算不上一个习惯。
连胜是脚手架。脚手架本来就该被拆掉。
Pluck 能帮上什么
这是少数几个我觉得我们的应用悄悄做得比那些大应用更好的地方。在 Pluck 里,当天的任务做完、并且大人已经通过之后,这一天才算数,然后孩子点燃一堆篝火。地图上当天没有任务,就是一天休息日,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。篝火曾经带到营地的一切,永远留在那里,哪怕连胜断掉也不会消失,所以断掉只是拿走一个数字,而不是拿走这一个月。在 Pluck 里,这份宽限就是一颗火种:它能在错过的一天里守住篝火,而孩子能看到今晚自己是否受到保护。计数器仍然是计数器。它只是不再拿任何东西当人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