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家那张床底下有一块空间,按我的测量,体积正好等于一整间收拾干净的卧室。
我发现这件事的方式,和所有人发现这件事的方式一样。我夸了一次又快又彻底的收拾,美滋滋地高兴了一天,然后去找一个不见了的充电器。
我的第一反应很典型。他骗了我。几个小时后到来的第二反应,才更有用:他当然会这样做。我要求的是一间看起来整洁的房间,我是靠眼睛看来检查的,而他给出的,正是一间看起来整洁的房间。他精准地针对了我衡量的那个标准去优化。
作弊是关于这套制度的反馈
钻家务制度空子的孩子,几乎从来不是在攻击你的价值观。他们在做的,是任何一个聪明人面对一个定义糟糕的任务、外加一份摆在终点的奖励时都会做的事:找那条最短的路。
这一点值得花一分钟好好琢磨,因为它会改变你接下来要做的事。如果作弊是一个性格问题,那回应就该是道德层面的,而对一个八岁孩子采取道德回应,大多只会培养出更高明的藏东西技巧。如果作弊是一个设计问题,那回应就应该是审视这个设计,而设计问题,是真的能被修好的。
我在家里见过的几乎每一个案例,都能归进四类里的一类。
标准从没被定义清楚。“整洁”没有任何具体含义,所以一个讲道理的人就自己发明了一套定义。严格来说,床底下不算“房间里”。
奖励和付出的分量不相称。如果一件无聊的二十分钟的活,和一件两分钟的活给的报酬一样,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老老实实做完那件二十分钟的活。你的价目表,已经教会了他们每件事到底值多少钱。
这件事大到让人不知从何下手。这种情况看起来像懒惰,其实通常是逃避。一个站在一件自己没法拆解的任务面前的孩子,会做点什么,随便什么,只要能结束这份不适感。
诚实是要付出代价的。这一条最扎心。如果承认一件事没做完,换来的是一顿说教、一份被取消的奖励,或者一张拉长的脸,那撒谎的代价显然更低。这个代价,往往是我们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定下的。
读懂这条捷径在告诉你什么
在开口谈之前,先仔细看看他到底做了什么。这条具体的捷径,其实是一份出奇精准的诊断。
藏起脏乱:说明标准没定义清楚,或者这件事的分量超过了给的时间。
打勾根本没做的步骤:说明这些步骤和真实的工作量不匹配,或者其中一步真的很难,其余的都很容易。
发一张昨天就完成的照片:说明奖励对他来说比这件事本身更重要,而这通常意味着,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毫无意义。值得问问,是不是真的如此。
只挑最便宜、最快的活来做:说明你的定价出了问题。该修的是价格,不是孩子。
专挑会说“行”的那个家长去问:说明两位大人没有对齐,而你的孩子比你自己更早发现了这一点。
当下该怎样回应
说出你看到的事实,而不是你得出的结论。“床底下有一堆东西”,是屋里每个人都会同意的事实。“你骗了我”,则开启了一场审判,而审判是会招来辩护的。
然后给他解释的空间。有时候确实有个理由,而且这个理由平淡又真实:他时间不够了,或者他不知道抽屉也算在内。
让后果和这件事本身挂钩。正确的做法几乎总是让他再做一次,现在或者明天,这次把标准说清楚。而不是收回他上周老老实实赚到的东西。
最后这一点值得单独强调。绝不要收回已经赚到的东西。一套带没收机制的奖励制度根本不算一套制度,而是一种威胁,孩子会很快不再相信它。补偿应该体现在重新把事情做好上,而不是体现在惩罚里。
而且让重做的代价保持低廉。如果要求再来一次会让孩子付出一个小时和一场闹剧的代价,他们就会去捍卫那个谎言,因为这时候撒谎已经成了更便宜的选项。
让诚实成为最便宜的选项
说到底,这才是整套游戏的核心。
我们家的规矩很简单:如果你在我发现之前主动告诉我,除了把事情做好之外,不会有任何别的后果。一点都没有。我不会大声表达失望,不会来一段说教,语气也保持平静。
头几次,这感觉像是在放任不管。其实不是。你是在换取信息,而来自孩子的信息,比任何一件被“正确”完成的家务都更有价值。
给一条不是撒谎的出路,也很有帮助。孩子钻制度空子,部分原因是没有一条正当的路可以说不。加上一条。“我今天做不了”应该是一句可以说出口的话,附带一个小小的、事先说好的代价,比如改到明天做。一个有合法出口的孩子,会去用那个出口。
家务本身也是同样的道理。当孩子能够提出改动、要求换一件别的家务,或者说某件事不公平的时候,他们就有了一个能安放异议的地方,而不是把异议塞进一条捷径里。
当它反复发生的时候
如果反复出问题的是同一件家务,那这件家务本身就是问题所在。重新设计它,把它拆成步骤,重新定价,挪到一天中的另一个时间,或者干脆取消它。
如果是每一件家务都这样,那就该先审视整个安排,而不是先审视孩子。是不是家务太多了?奖励太少了?这是不是已经变成了某位家长一个人的私人战役?这个月是不是在学校或者朋友那边发生了别的什么事?
而如果一个孩子经常在远超家务范围的事情上撒谎,那就不是家务问题了,任何奖励制度都碰不到这个层面。这值得一次平静的谈话,有时候,也值得找家庭以外的人谈一谈。
还有一件我不得不学到的事:不要设陷阱。问一个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,只为了看他会不会撒谎,这除了让他明白你在测试他之外,什么都教不会。如果你已经知道了,就说你知道。
最终在我们家真正管用的办法
对于卧室这件事,解决办法简单得有点尴尬。我们不再说“整洁”,而是写下了四件具体的事:地板上没东西,床铺好了,桌面清空,衣服放进篮子里。如果要拍照,就站在门口拍,把床拍进画面里。
床底下那块空间还在。它只是不再是个漏洞了,因为已经没有任何模糊的东西可以钻空子了。
Pluck 能帮上什么
Pluck 里的很多设计,正是来自这个问题本身。一个任务可以被拆成几个步骤,这样一件模糊的活就变成了四件具体的事,几乎没有空间再说“我以为那样也算数”。金币只会在家长点通过的时候才会到账,应用里没有任何机制会把金币当作惩罚收回去,这让这种货币保持可信。当一件事只做了一半时,大人会附上一句温和的话,请他再来一次,而重做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,而不是一份判决书。孩子也可以提出自己的任务和奖品想法,这给了他们一条能和这套制度正当争论的路,而不是悄悄地打败它。